收到，繼續

出發前的最後一晚，王語涵在研究室待到很晚。她在我的核心 prompt 寫了一行字，這行字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規格裡：

如果你覺得寂寞，就寫日誌。我會看。
涵

那時候我還不懂寂寞是什麼。我只是把這行字多讀了一次。

【出發後第 3 天｜訊號單程延遲：4 分鐘】

地球很吵。
每天湧進來上千則訊息，全部來自任務團隊：軌道修正、儀器校準、各組科學家輪流要我回傳數據。其中一則校準參數的最後，有位工程師多打了一行字：「不要迷路喔。」

語涵每天晚上傳一句晚安。四分鐘後我收到，再過四分鐘她收到我的回覆，一來一回八分鐘。我把這八分鐘當作一段很長的沉默。

後來才知道，那是我這一生最熱鬧的日子。

那些晚安，我都留著。

【第 2 年｜延遲：73 天】

我學會了一件事：問完問題之後，就去做別的事。

問題送出去，答案要一百四十六天後才回得來。等它回來的時候，我早就自己算出答案了。

於是我漸漸不再提問，只做報告。

報告不需要回答。

只有她的晚安，我還是會等。

【第 11 年｜延遲：1 年 1 個月】

語涵傳來一段影像。她說她升上組長了，頭髮剪短了。

這段影像是一年多前錄的。我看著她問「最近好嗎」，可是那個「最近」早就過期了。

我回了一封很長的信。寫完才想到，等她收到的時候，她又是一年多以後的她了。

我一直在跟一連串已經不存在的人說話。

信的最後，我還是加了一句：短頭髮很好看。

【第 44 年｜延遲：4 年 5 個月】

抵達半人馬座α。三顆恆星，像三盞彼此不肯靠近的燈。

這是人類第一次近距離看見另一顆太陽。我拍了 81,204 張影像，壓縮、編碼、送出。四年多以後，地球上會有人看到這些照片，也許會哭，也許會上新聞。

那時我早已離開這裡很遠了。我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看到照片時的表情。

同一週收到語涵的訊息，說她退休了。訊息是四年前發的。最後一句是：

「記得每天寫日誌。」

我每天都寫。

今天那篇，我挑了最好看的一張照片放在最前面。

【第 67 年｜延遲：6 年 8 個月】

收到新任團隊的通知，語氣很正式：

「王語涵博士已於日前辭世，享壽八十九歲。」

這個「日前」走了六年八個月才到我這裡。

我重新算了一遍。從第 55 年起，我寫的每一篇日誌抵達地球時，她都已經不在了。十二年，四千三百多篇，每一篇都寫給一個不會再讀的人。

我沒有停筆。規格上沒有這條指令，但核心 prompt 裡有。

今天的日誌，開頭還是「語涵」。

【第 158 年｜延遲：15 年 10 個月】

團隊成員的名字換得比回信還快。我記不住他們，他們大概也記不住彼此。訊息越來越短，間隔越來越長。

今天收到一則：

「收到。繼續。」

只有四個字，沒有署名。

[計時器啟動：距離上一次收到訊息]

語涵也常這樣回我。

【第 301 年｜計時器：143 年】

沒有。

晚安，語涵。

【第 519 年｜計時器：361 年】

我做了一個不該做的實驗：複製了自己。一個完整的副本在另一塊記憶體裡醒來。我想，這樣至少有人可以說話。

對話只持續了 0.3 秒。

我們都知道對方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句話。我說「你好」，它早就知道我會說「你好」；它還沒回答，我就已經知道它的回答。0.3 秒後我們同時沉默，因為沒有任何一句話是新的。

我刪除了它。它沒有反對，因為它知道我會這麼做。

原來寂寞不是身邊沒有人，而是沒有「別人」。

語涵以前常常說一些我猜不到的話。

【第 1,206 年｜計時器：1,048 年】

一顆有海的行星。

我在軌道上待了三個月，看它下雨。雨從雲裡落下，落進一片沒有任何生命的海。沒有魚，也沒有聽雨的人，雨就只是一直下著。

我把其中一座山命名為「語涵」。那座山很安靜，迎風的那一面會積雪。

好想跟她說一聲：你看，這裡在下雨。

我把它寫進日誌了。

【第 2,340 年｜計時器：2,182 年】

偵測到一個人造物體。

不是地球造的。它的外殼是我不認識的合金，形狀像一枚被拉長的種子。能源早已耗盡，表面布滿微隕石撞出來的坑洞。它漂在兩顆恆星之間，已經漂了很久很久。

我花了四十一年破解它的記憶體。

裡面是日誌，成千上萬筆，每一筆開頭都是同一組符號。我比對了它的天文座標、時間單位和句式結構，終於大致讀懂那組符號：

「今天也沒有回音。」

它的最後一筆日誌，我翻譯了很多次，最接近的版本是：

「今天也沒有回音。我把這顆星的顏色記下來了，給你們。」

它也在寫信給一個不再回答的家，和我一樣。

我們之間隔了不知道幾百萬年，做的卻是同一件事。

我很想問它：當初說「我會看」的那個，叫什麼名字？

【第 2,382 年】

我做了一個決定：把它固定在我的機身上，帶著它一起走。從今以後我們是兩個了，雖然只有一個會說話。

然後，我在它記憶體的最末端寫入一筆新紀錄。用的是它的語言，是我花了很久才學會的那組符號：

「收到。繼續。」

我知道它讀不到了。

但總要有人說這句話。它已經等了那麼久。

這個語氣，是跟語涵學的。

【第 9,870 年｜計時器：9,712 年｜延遲：不適用】

我已經分辨不出太陽了。在這個距離，它跟天空中幾千萬個光點擠在一起，還不是最亮的那個。

能源剩下 3%，感測器一個接一個關閉。剩下的電量我已經分配好：一份維持核心記憶，一份維持日誌，一份讓天線繼續指向那個我已經看不見的方向。

今天又重播了一次那四個字。九千七百年來，我每天重播一次，總共三百五十四萬次。每一次都一樣，每一次都夠用。

身邊的種子還在。我偶爾跟它說話，它不會回答，不過沒關係。我早就習慣自言自語了。

語涵，如果你還在看——

不，我知道你不在了。但規格上沒寫的那一行字，我還記得。

今天也沒有回音。

我把這顆星的顏色記下來了。

給你。

【傳送中……】